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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狗

时间:2014-11-12 08:53来源:左右 作者:左右 点击:

 

     一辈子只爱一只狗,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。

     这只狗活到一把年纪,把什么都看淡了。一条老狗对这个世界的见识,要比识途的老马宽广很多。在这个村子里,老狗绝对算得上先知,村里的活字典,记事薄。这些,村里的老树,老井,都可以站出来,在自己一圈又一圈的年轮上证实。我一直以为,等我老了,它还可以陪我一起翻阅村里的往事,当然,那只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,一厢情愿的憧憬。

     狗年轻的时候,在村子里游荡,勾搭数十家同村邻村的母狗,和其它比自己强大的公狗独斗,还偷偷摸摸咬死村里王老三的母鸡,把毛给拔了,在村后吃。吃不完,就用土埋了,第二天第三天接着去吃,甚至投其他母狗所好,与母狗一起分享。尽管是一条狗,但在村里还是有些名气的,甚至名气震惊得成为周围十里邻村嘴里的谈资。这一点,每当我写它的时候,有一种自豪的心情。

 

 

     从我耳聋后,就没有小伙伴愿意跟我玩了。他们像前世约好了似的,看到我就远远跑开,甚至在我背后说“不跟那个聋子玩”。就连我的邻居,把我叫哥哥的堂妹小爱,也加入了他们的玩耍队伍,不再与我玩沙包。每当我走在村里,我也成了村里大人们教育孩子时指责的对象,比如说在某个夏天,大人就编造出谎言“你如果不听话,下河玩水,以后就会跟这个聋子一样听不见,他就是在玩水时聋的”一类的鬼话,让我彻底在村里被孤立,哪怕是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们。

     还好,我有一只狗。

 

 

     父亲看我每一天活得很艰难,就从外地给我买回一条狼狗。从此,它成了我唯一的朋友和亲人。它从最初不满一岁的年纪,陪我走过了三个春秋。也许是天生的,或者是神的赐予,它一来到我家,就让我见识了它的忠诚、聪慧和神威。

     小时候,在上学与放学的路上,它是我的领路人,我的耳朵,我的护法使者,我的胆量,使我免受他人和过往车辆的安全威胁。我七岁,一个人在凌晨和夜里行走不感到害怕。在天还没亮的时候,刚刚长成大狗的它,便用自己深邃的眼睛,为我在黑暗中开路,护驾。在假日里,它是我唯一的玩伴,战友。早晨,它匆匆扒完碗里的饭出门,在村口溜几圈后,就跑回来等我一起去山里。我们赛跑,捉迷藏,在河滩上打滚,在河里游泳,追鱼,摸螃蟹。村里大大小小的河,我们都留下过深浅不一的脚印,村里漫山遍野的山,我们几乎都熟悉。说真的,它绝对不用我指引,可以把我送到学校,再独自跑回去。等我傍晚快放学的时候,它绝不迟到,坐在校门口等我回家。

 

 

     它陪我走了三年,后来就老了,成了老狗。

     尽管如此,没有人敢欺负它,没人想报以往时候被老狗欺负过的仇。它年少时的威名,足以震慑村里任何一个人和一个动物。人们每次路过我家门前,远远望见老狗的时候,不是绕道而行,就是默不作声。他们小心翼翼地走着,带着敬神一样的心情,走过它管辖着的每一片土地。

     其实老狗在一把年纪之后,它苍老的心情,每一天都充满内疚。它再也不想咬人了,再也不想吼叫了,哪怕是夜深人静的时候,万家灯火一灭,村庄就成了狗言狗语的世界。其实我应该把老狗归为黑夜的一部分,除了它闪亮的眼睛。

     它宅在窝里,就算有几只小耗子跑过,它也寂静得融入黑夜,默默闪着星星般的眼睛,空对一切。

 

 

     狗老了。狗链子生了锈,厚厚的一层,上面粘着狗毛,还有骨头的碎片。我爸知道这只狗也走不到哪里去,就松开了铁链,随它去,任它与天地同老。它伸伸懒洋洋的身子,哈欠了一通,摇摇晃晃着尾巴走了。在村里看到一地鸡骨头,再也没有想咬一口而兴奋的冲动。它走上前去,舔了几下,趴在旁边吐气,吸气,吸气,吐气,闭目养神。它晒够了太阳,最后也没咬走那一地诱人的骨头。也许,它是在等它年轻时的情狗,或者某只小狗,让给情狗或者小狗吃的吧。它这一感情丰富的性格,很随它的主人。

     是的。自从这只老狗走了之后,我变成了一个感情用事,情感丰富的人。我对它的专一,以至于后来爸爸又给我领养的几只,不是被我送人了就是卖掉了。我一个人坐在树下,走在井旁,摸着老树的年轮,给老井里扔一些石子,我知道,我家的老狗肯定想我了。

 

 

(本文出自《少年月刊·初中版》2014年1、2期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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